来源｜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
作者｜刘小云
编辑｜灯灯 野格
隔代育儿，是长久以来众多中国家庭绕不开的社会现实。一代代祖辈，尤其是女性长辈，都在重复"牺牲自我、包揽带娃重任、帮扶子女、成全儿孙"的老路。这是她们观念里晚年的本分与责任。
而今，逐步迈入老年行列的 60 后与 70 后，正在打破这套固有模式。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的一项研究指出，近年来，祖辈拒绝抚养孙辈的现象变得越发常见，七成家庭的祖辈都曾以直接或暗示的方式向子女表示不愿意再带孙辈；而一项在我国 12 个城市展开的调查也显示，倘若儿女再生育，"双方老人都不愿意带"的比例高达 35.7%。
这一届"新老人"开始拒绝无底线付出，他们不催生、不催婚，不愿被孙辈捆绑余生，希望拥抱属于自己的晚年生活。松弛、独立、互相尊重，正成为家庭关系的新趋势。
这一届父母
不想当"免费保姆"了
晚上十点多，红丽猛然想起，自己的电脑落在了公婆家，不得不立马起身去拿。
夫妻俩和老人住在同一小区，仅隔着三栋楼。平日里，两个孩子跟公婆睡在自家购置的大房子里，红丽和老公单独租了一间小两室，两代人有各自的生活空间，公婆又能帮忙照应孩子，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电梯门一开，红丽就看见 60 多岁的公公独自蹲在楼梯间抽烟玩手机。四目相对的瞬间，公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小学生碰到抽查作业的老师，犯错似地赶紧解释："孩子睡了，我出来休息一会儿。"公公心虚的表情让红丽心里一酸，她忽然意识到，公婆日复一日困在育儿琐事里，早已身心俱疲。
近几个月，类似的信号频频出现。红丽发现，婆婆跟邻居聊天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真是盼着孩子们长大啊，等他们长大了，我也恢复自由了"。
有时候红丽下班一到家，婆婆就穿上衣服往外走。红丽起初以为她是着急去买菜，直到有次撞见婆婆独自在小区散步，才恍然大悟，原来婆婆早已不再享受带孩子这件事，她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会觉得烦，只不过这份倦怠，她表达得十分克制又隐忍。
◎ 带娃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 图源：受访者
同样是隔代育儿，静霞的公婆则从不掩饰对带娃的抵触。
静霞的公婆平常在农村种地，和定居省会的儿子儿媳相隔四五百公里。曾经，婆婆最盼的就是多见见儿子，可真来省城帮忙带孙女以后，每次待不了几天就找各种理由回老家，要么说"你公公一个人做不了饭"，要么说"老家快秋收了，我得回去搭把手"。两个月，是婆婆在城里带娃的极限，两个月一到，说什么也要走。
实在走不掉，婆婆就提出把孙女带回农村养。可带回去了之后，公公对带娃也是三分钟热度，陪玩五分钟，就着急把孩子哄睡着，让静霞哭笑不得："本来想着老人搭把手，我能歇一歇，孩子白天这一睡，半夜又睡不着了，还是得我陪熬。"
◎ 静霞婆婆生活的村庄 | 图源：受访者
红丽和静霞的公婆都是 60 后，不情愿归不情愿，看着年幼的孙子孙女没人照顾，最终也还是得帮忙搭把手。而部分 70 后父母，面对尚未生娃的儿女，态度则更加干脆——直接不催生了。
周姨去年给儿子操办完婚礼，第二天就跟家里所有人宣布："从今往后，我的任务完成了。"婚礼结束后，她和老伴隔三差五报低价旅游团往外跑，儿子儿媳愿意回来就吃顿饭，不回来他们也从不追问。老人家每天追求自己的兴趣爱好，不是在家刷抖音，就是出去打牌、逛街、下象棋，和小两口见面，绝口不提生娃的事儿。
周姨说，她平时也刷了不少短视频，听说过"月子之仇""我的童年就是你的晚年"之类的言论，与其付出那么多还惹人嫌，不如守好边界各自安好。
不管是隐忍疲惫还是早早划清界限，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一届老人，不再将带娃视作自己晚年天经地义的本分了。
无休止的付出
换不来对等的体谅
曾经，孩子的到来，也令全家真切地欢喜过。
红丽和老公属于高龄得子，公公婆婆的激动心情溢于言表。红丽怀孕时，公公曾拍着胸脯放下豪言："你们只管生，钱的事情不用操心。"现实也确实如此，医院里的私人护工，月子中心的宽敞套房，回家之后的保姆 …… 这些费用都是公公婆婆一力承担的。
老人不光出钱，也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给了孩子。
宝宝刚出生时听力有问题，婆婆比红丽还着急，成天刷抖音上的专家科普视频；公公彼时在外地工作，还没退休，回家频率从每个月一次升至每周一次，就想多见见孩子；红丽自己带孩子时，都时不时想刷会儿手机，但婆婆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地陪孩子玩，手机相册里除了孩子，就是网上育儿博主们推荐的各种好物，每天和孩子们玩的游戏都是自学的蒙氏教育，对孩子的用心程度在小区里都出了名。
◎ 红丽的公公婆婆，带娃尽心尽力 | 图源：受访者
然而，带娃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金钱、时间都只是看得见的付出，看不见的是日复一日带娃对身体的隐形消耗。
红丽的婆婆常年有胃食管反流，身形消瘦，高强度带娃的这两年，体重从 92 斤掉到了 80 斤。有一次，红丽去帮婆婆更新旧护照，才发现十年间婆婆头发竟然全白了，身形干瘪，憔悴得让人触目心惊。而公公也才退休一年，尚且算是年轻，但体检报告单上多项指标异常，和日夜操劳带娃脱不了干系。
红丽家的经济条件在当地算是中产，纵使请了保姆，公婆依然在高强度的带娃日常里被一点一点榨干了身体。而对于没有财力的家庭来说，带娃负担只会更重。
◎ 红丽家请了保姆带娃，负担依然很重
图源：受访者
静霞的婆婆就是如此。儿子儿媳白天上班，丈夫要在农村种地，静霞的婆婆只能独自成为"老漂"，去城里带孙女。家里没有保姆和育儿嫂，做饭、带娃、打扫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了婆婆一人身上。
累只是一方面，更大的压力来源于她对城市生活的不适应。儿媳每天叮嘱她注意卫生，给孩子用的碗筷必须用开水烫过消毒；儿子让她在家里讲普通话，否则怕孩子跟着说方言；下楼买菜，她连路都找不回来，本地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只能每天和丈夫视频几小时以解苦闷。异地带娃堪比受刑，她每次都渴望刑满释放结束煎熬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真正的家。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调查数据显示，中国现有随迁老人近 1800 万，其中专程为照顾孙辈而远离家乡的比例高达 43%。许多"老漂族"长期生活在社交隔离中，缺乏情感支持，容易出现焦虑、失眠、情绪低落等表现。
年过花甲的小二妮，也是其中之一。她远赴南京帮儿子照看孙辈，长期压抑的生活让她渐渐陷入情绪内耗，甚至患上轻度抑郁。深夜里，她总在抖音上转发满是心酸的短视频文案："为儿为女、苦了自己""忙一辈子为了家，酸甜苦辣往肚里咽" ……
小二妮有两个儿子，这在三十年前的农村，是人人羡慕的"王炸"配置。两个儿子也争气，纷纷考出了农村，在不同的城市安家立业。过了两三年，儿媳们陆续生子，小二妮和丈夫轮流看娃的担子也如期而至，一个被分配进大儿子家，一个分配进小儿子家。夫妻俩很久没见面了，连过年都因距离太远、孩子太小而无法团圆。
小二妮原以为，孙辈上幼儿园就能解脱，可幼儿园后面还有小学、中学，孩子依然需要人接送、做饭，一环扣一环，逃无可逃。即便倾尽心力，两个儿媳也多有怨言，总觉得公婆偏心。
背井离乡的孤独、观念不合的矛盾、不被理解的委屈，层层叠加，让小二妮在内的越来越多老人看清：无休止的付出，换不来对等的体谅。
人生后半程
他们想换个活法
与固守传统、无限付出的老一辈不同，被称为"新老人"的这一批 60 后、70 后，思想观念正在悄然迭代。
受时代浪潮与网络观念的熏陶，许多老人开始挣脱"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陈旧枷锁，不再将依附儿孙、无偿带娃当作晚年的必修课。他们手握稳定退休金，经济独立、思想通透，更愿意将时间与金钱投入自我，学会悦己生活。
◎ 图源：《我亲爱的朋友们》
红丽的婆婆年轻时是创业女性，和同事合开过幼儿园，办得红红火火，招了上百个孩子。后来因为怀孕期间流产，被公公要求安心在家备孕，从此做了家庭妇女，一做就是 30 年。
但她有知识有文化，心底对自我的追求没有真正熄灭。刷短视频看到同龄人徒步、旅游、上老年大学，她也心动不已。红丽给她充值了一年的形体礼仪班，办了全年通用的美容卡，婆婆明确地告诉家里人，等孩子们上了幼儿园，她就要去上课了，这个年纪，该为自己活一把。
有的老人步子迈得更大，干脆只出钱，不出力。
静霞在土耳其旅行时，曾碰见过一群中国老人结伴出游。他们中最小的 55 岁，最大的 73 岁，分工明确，会讲英语的给翻译，会看地图的给带路，还有人做行程规划，剩下什么也不会干的帮忙看行李、做饭，俨然一支治军严明的队伍。
静霞好奇他们为什么不用带孙子，领队的老人潇洒地告诉她，自己的原则就是只出钱、不出力。每逢过年、孩子生日、开学，各转一万元红包，平常儿女雇阿姨做饭，她也不过问，多数时候都相互不打扰。她常年旅游，退休后已经走遍了全国，去了十多个国家，全是年轻时候没走过的路。
还有些老人，暂时没条件彻底撒手，就在带娃的夹缝里给自己找空间，积极融入新生活。
红丽有次去拉萨旅行，回北京的火车上，碰到了一个老年舞蹈团。老人们口音各异，来自山西、江西、河北等不同省份，都是退休后为了帮子女带娃，远赴北京，不得不和老伴儿分离的"老漂族"。
这些阿姨们有文化，有退休金，带孩子之余组了个舞蹈队，排练得像模像样，因此被林芝文旅局邀请去当地表演，吃住行全包，还配了随行医生。
一路上，老人们都在叽叽喳喳分享照片，欢声笑语不断。从她们的身上，红丽很难看到压抑和痛苦，全是对退休生活的享受和对未来的向往。连去餐车吃顿饭的工夫，阿姨们也兴奋地商量着换成统一的服装，贴个假睫毛，到时候好拍照。
有位阿姨跟红丽说："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梦想。我这辈子想去拉萨，想了四十年，60 岁才圆梦。"这给了红丽很大启发——老年人从不是家庭的附属，他们同样有向往、有追求、有藏在心底的山河与理想，有自己的生命价值要去实现。
◎ 拉萨回北京的火车上 | 图源：受访者
追求自我，并非高收入老人的专属权利。
即使条件有限，静霞的婆婆也想通了。她不再纠结，撑得住就来住两个月，撑不住就回农村。她劝自己，每代人都有自己的担子要背，她当年不也是这样把儿子拉扯大的吗？过分担心没必要，年轻人总会有办法。管好自己的身体，不拖孩子后腿，不让他们反过来照顾自己，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各自安好，互不捆绑，便是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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